流水淙淙，缓慢而又懒散地淌，雾霭中一点班驳的心，青衫早湿透，空荡的行囊。

我轻跳上船，溪面漾起细微的涟漪，无声漫远。

烟锅里闪着微渺的红光，白须上沉淀了时间的露，摆渡人的身影悠远而漫长，在水面一晃一晃。

“我欲过河，请翁渡我......”我一揖到底，语气恭敬无力。

对岸，是故乡还是他乡？

青篙一点，船已离岸，划入潮湿的空气。溪流的叮咚如同琵琶清脆，行囊扔在船头的草垫上，盘膝坐下，呆望远处迷离的光。

摆渡人将青篙放好，蹲去船尾燃那泥炭的小炉，任由船在溪流中飘荡，泥炉中火苗卷动，水快开了，白烟升腾弥漫。

船在溪中晃动摇曳，我一阵心乱，那种没有把握的无力让我恐慌。

“请......请翁持舵......勿使船翻......”

“此船无舵，不用慌。溪流的水看似奔流，其实有溪流自己的规律，你不过是到对岸，它自然会送你到岸。”

“但我怕如此随心漫流，到的不是我去的地方。”

“你要去的是哪里？”

“我......”

我自己都不知道，为什么要去对岸，对岸的哪里才是我的目的地？张口结舌，黯然无言。

“别急，水开了，喝口茶。这茶是今年的新叶，水是刚汲的山泉，你慢慢喝一口，先放下，再过岸。”摆渡人对矮几一指，上面已经斟好了茶。

茶的香气缭绕过来，让人心静。杯中一片碧绿，宛若十世的时间凝聚。我一饮而尽，像饮尽所有的焦虑。

“一杯定心神，二杯忘忧患，三杯无怖无惧漫天欢喜......你慢慢喝吧！”

船在水间穿来穿去，欲直达对岸却又荡回，往来摆动像灵巧的鱼。摆渡人掏出酒壶，对着清风大饮。雾更浓了，浅白笼罩着所有的深浅的绿。

“恐惧并非来自外界，而是来自内心。魔由心生，喝了我的定心茶，你的恐惧自然也无影无踪。”酒壶被他扔在船尾，摆渡人望我的眼神充满怜悯。

“心定了，恐惧没了，但欢乐也没了，如同那空荡的湖底，无生机尘埃。”我目光迟滞，喃喃地反问：“你守在溪边三十年，你渡人无数，你看尽一切繁华落寞，你笑遍所有痴人疯语，我问你，你渡了么?”

我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杯，轻侧，一点残茶滴落在船板。

“我？......” 摆渡人的白须轻颤。

“你永远是在这河上来回。你渡了无数人，但你自己从一个点又回到另一个点，你永远只是奔波却无法靠岸，你把渡人当做自己的渡，当他们靠岸的时候将所有的包裹都丢给了你。你重新回头，再开始新一次轮回，无始无终，无穷无尽，我问你，你自己如何渡？”

摆渡人怜悯的眼神变得迷离。有风吹过，宽大的蓑衣轻轻抖动，春雨迷濛的溪谷雾气氤氲，出神地喃喃自语：

“我渡人，谁渡我？我渡人，谁渡我？我渡人，谁渡我......”声音越来越低，仿佛疲倦得就要睡过去。

“迷时他渡，悟时自渡。你能渡人，自然也能渡己。你能渡我，那么我也能渡你。你我共渡，其实你我都是渡己。”我微笑看他，所有的烦恼都已化做欣喜。

摆渡人的目光中空茫散尽，细雨的春日，山岚氤氲妖娆。他站立在船头，平静澄澈，宝相庄严。

“菩提本是树,

   明镜亦为台,

   红尘生万物,

   何惧惹尘埃。”

他这句吟完，船身轻颤，原来已靠岸。

岸边满是粉艳的桃树，落英缤纷，淡淡地妖娆着，阳光透过薄雾锋利地刺下，晶莹通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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